香随之升起。
皇帝微微侧首:“你今日换了香?”
“是我特意叫太医调的宁神引。”魏贵妃低眉,“臣妾试了一日,夜里少梦,白日也静些,陛下可喜欢?”
皇帝笑了笑:“爱妃有心,朕自然喜欢。”
魏贵妃替他扶正玉冠,指尖顺势滑到肩后,轻轻揉捏,似不经意地开口:“方才在偏殿,远远瞧见明儿,那孩子在灯影里站着,倒比满池莲花还惹眼,为人处事,他真是越来越像陛下了。”
皇帝眼波微动,他抬手,覆在魏贵妃的手背上,声音低而稳:“朕打算今夜便下诏立储。”
魏贵妃指尖一顿,指下金线骤紧,随即又缓缓松开,她笑得温婉,唇角弧度却像被丝线牵住,分寸不差:“明儿若知道,他一定会很欢喜的。”
皇帝也笑。
随后,二人一同入宴。
亥时初,钟鼓齐鸣。
皇帝入席,魏贵妃随侍在侧。
谢允明坐在御阶下左首第一位。
右首班列,北牧使团被夹在文官与宗室之间,恰如狼群落入锦笼,哈尔斥端坐其首,耳坠金环随鼓声轻晃。
霍公公先唱圣旨:“封北牧可汗为忠顺王,岁赐帛千匹,茶五百斤!赐王子哈尔斥锦缎百匹,玉带一围!”
尽是些虚名薄礼,哈尔斥听着,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,奈何他们是战败来求和的,只能咽下,举杯起身:“外臣哈尔斥,代父汗叩谢天朝皇帝陛下厚赐!”
“坐。”皇帝抬手示意,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松快,“今夜无尊卑,只管把酒满上,于万灯之间痛饮!”
哈尔斥回敬:“谢陛下!”
皇帝不再看他,目光落回谢允明身上。
“此番议和一事,熙平王居功至伟。”
皇帝道:“自接印以来,晨昏不辍,案牍劳形,而神色不疲,更难得者,气度雍容,进退有节,威而不猛,怀而不露,纵朕当年鼎盛,亦不过如此。”
谢允明立即离席躬身:“儿臣不敢当,全应有父皇教诲。”
“不必过谦。”皇帝摆手,语气竟有些急切,“你办事,朕向来放心,今日当着百官,朕……”
他忽然咳嗽起来。
那咳嗽声闷在胸腔,皇帝佝偻着背,脸涨得通红,魏贵妃连忙上前,轻抚他后背,“陛下可安?”
“无妨,”皇帝抬手,笑意里带着久违的松快,“今日有喜,朕要与诸君同醉。”
魏贵妃轻应一声,执起鎏金鸾壶。琼浆一线,如瀑注杯,丹蔻指尖似无意地掠过杯沿,霎那,一点雪色粉末悄然滑落,溶入琥珀酒波,转瞬无踪。
“陛下。”她声音柔媚,将酒杯奉至皇帝唇边。
皇帝接过。
魏贵妃转过头,目光迅速与阶下的谢允明对上。
二人一同看着皇帝饮完那杯酒,一息之间,殿内更漏,箫鼓,灯焰仿佛俱被抽去声音,只剩琥珀杯底那滴残酒,映出两人同样幽深的瞳仁。
百官共饮,谢允明在此时道:“父皇,北牧献来山君,雄姿未减,趁此良宵,请允其献技,以助酒兴。”
皇帝朗笑,毫不迟疑:“准!”
内侍传令下去。不多时,殿外传来沉重的车轮声与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。
几名力士推着一辆巨大的铁笼车,缓缓驶入殿前广场。
笼中猛兽被灯火人声激怒,黄黑斑纹在灯影下如潮汐起伏,尾鞭扫过栏栅,火星四溅,它昂首长啸,声浪滚过丹墀,百官只觉耳膜刺痛,纷纷后仰,却又忍不住探颈张望。
“此虎已驯,父皇请看。”谢允明的声音稳稳压住满场骚动。
笼门被缓缓拉开,北牧的驯虎师将它逼出。
虎探首出笼,琥珀色瞳孔在强光下收缩,它甩了甩头,并未立时发狂。反而在原地缓缓踱了半步,似是审视这陌生而喧嚷的囚笼。
它在驯虎师的指令下,绕着中央转了一圈。
殿内臣子们低声交语。

